一颗树变了,看夜景要收钱了。
民生码头没了,成海棠晓月高档住宅区了。
畸石坂不在了,变成南滨路公园了。
老君洞修好了,再去要买门票了。
呼归石看不见了,修大桥修航道给炸了。
真武山有和尚了,进去要花钱烧香了。
从小在重庆南岸区长大的申勇,常常在喝酒叙旧时聊起这些地方,并补充上感叹。
人老是怀旧,应该就是老了。但申勇才四十岁,如虎一般的年纪,应该还不到属于怀旧的时候。
一、
肖军接到老贵电话通知,说下周末到他家吃火锅。
“与其说是他请客,不如说是我们在要饭吃”。肖军接到电话后,老婆在一边说道。
老贵叫申勇,因为长样憨厚,读高中时同学说他长得象国家总理陈永贵,再加上当时正学语文课《阿Q正传》,于是简称“阿贵”。没想到一喊就是二十多年。
“他娃想儿想疯了,又把老婆肚皮搞大了”。肖军老婆说:“以为上个月请我们几个过去吃点死鱼烂虾就解决问题么”?
肖军说:“那是你打的电话过去要饭吃了”?
肖军老婆叫邵红,和肖军、申勇以前是同班同学。
邵红说:“前两天闲起没事,打电话给三哥吹牛,一吹就吹到吃的问题上,于是就想起干脆到阿贵屋头去吃火锅,而且要喊他各人熬作料各人拿菜,反正他老婆是做水产生意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早春二月,重庆天气不冷不热,只是春寒中捎带些雾气,空气显得比冬天湿润些,吃火锅适合驱湿祛寒。
“你这些人啊,设起套让人家钻啦”!肖军说。
“我看吃起来你比那个都起劲”。邵红随口反诘说:“先说好,到时候各人少喝点酒哈,各人身体不行,还要开车”。
“唉呀,晓得了,不还有一个星期吗”?肖军一边说,一边向卫生间走去。
男祝九女祝十,肖军月初才在星宇酒楼订了包房,招集几个烂兄烂弟、狐朋狗友在一起酒里乾坤壶里小舟一番过了39岁生日。84年高中毕业,20多年过去了,高中一个班的就他和申勇、牟勇,还加上现如今已成肖军堂客的邵红常在一起。以前读书时要好的朋友文革、徐兵、陈红卫,自结婚后就不常来往了。
肖军是68年出生的,比申勇小一岁,连他老婆也比他大一岁。肖军常说,女大三抱金砖,我们家是女大一,就抱个铜砖吧。
那个年代出生的,正好是文化大革命文攻武卫的“武卫”时期。可以说,这帮小子都是听着武斗的枪炮声出生的。肖军的母亲说,生下他才一个月,刚到他父亲在四川安岳县的单位,就听到有造反派要来攻占工商所的消息。肖军父亲是保皇派,一但被抓住,那可是要人命的。于是就带着肖军开始逃难。因为造反派已打听到肖军的父亲刚有了儿子,扬言抓不住老子抓儿子,以老子换儿子!于是肖军就在母亲背上一起逃难。他母亲说这小子关键时刻不拉稀只拉屎,逃难路上硬是一声没吭,却拉了母亲一后背的屎,自己也全身披黄挂彩,自觉执行纪律到这个份上,将来一定是个人才。有一天被造反派包围在一栋楼里,造反派拿着枪和钢钎四处搜索,肖军父亲一起的同事直作揖,说小子千万别哭,这一屋人的命可都靠你了。幸好肖军当时一声没吭,那一屋逃难的人才幸免于难。后来每每肖军母亲谈及此事,肖军无不自豪地说:“那当然,革命军人的后代,生来就有组织懂纪律”。
其实,谈到66年、67年、68年出生的那代人,要分辨他们一点也不难,单从名字上就可以知道个八九不离十。那时候大都是以军、兵、勇、强、文革、文武、红卫、捍卫等给孩子取名的。相比而言,那个时代出生的人,同名同姓一定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多吧。
常常几个老同学聚在一起,人近四十,怀旧是主题。除了吹些打皮撂沙的事,不时有人会表示自己记性好,说些陈年趣事。但凡说到这些,阿贵除了打架和女同学的长相,就什么也难记起了。到最后,肖军和老婆一唱一合,一会革命老歌,一会战争电影,吹得泡子翻翻口干舌燥,直到最后脑壳里的残余老料搜尽才得罢休。
“人老了,弦也调不准了”。肖军总是用这句不知那部黑白老电影里老革命的话来总结当下的心情。不过才近中年,说老,还早了点。
老贵常在聚会时,说肖军当过文秘,文笔硬走,如果有时间,是不是可以把当年在学校和毕业后几个兄弟伙的事情写下来。
肖军说,你说起好听,那么长,十几二十年的事,要写出来,起码是上中下的长篇。
于是这事作罢,只是老贵常和肖军说起。于是,肖军极闲时,就想着趁着还没到记忆失灵的年纪,有空就回忆一些,写一些记下来,权作同学文学。
不过这东西不是写报告和总结,再说他们一干人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类大事,肖军总也找不出个值得特写的花头来,于是就把回忆的事做流水日记般,想到那里,写到那里,失去的,想不起的,就怪记忆了。
二、
1982年,夏。
申勇在十七中初中毕业后,以220分的高分上了高中分数线。和几个海棠溪民生码头穿衩衩裤长大的粪鼻脓兄弟伙相比,申勇算成绩好点的。80年代初,高中学历算得上是体面的了。大学对他们来讲,基本上没有想过。那时候基本上一个学区考上大学的,不会超过20人吧?和肖军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的同学,只听说过一个考上大学到上海复旦的。当然对肖军而言,上大学就如古时进翰林院一样不可想象。
申勇和一帮从初中就在十七中的老同学一起商议,说罗家坝山上向家坡南山中学要取消了,几十个南山中学的初中毕业生要到十七中来读高中。
“我们可是土生土长十七中的,不能让那帮南山老虎下山来称王称霸哟”!
“听说南山下来的人打架凶得很”!
一个叫汤峰的说:“不用怕,他们里面有几个是我在罗家坝小学的同学,认得到,到时候遇到事情绝对搁得平”。
汤峰是朝阳化工厂一个司机的儿子,身材结实且较高大,生性好斗,但却乐于助人。
开学报到时,原和申勇一个班,现留级重读初三的牟勇(因在家排行老三,外号三哥)说:“南山下来的人是不一样哦,头发都比我们蓄得长”。
“头发长就是见识短,山里头下来的人都这样”。申勇总是很稳重的样子,并努力说些有来路的话。正因为如此,申勇在高中时获得了军师一般的地位。也就是说,坏点子一般由他出,当然,他也要去做。敢作敢当,以身作则才能服众。
汤峰在报到的第一天,就把来自南山的原罗家坝小学同学肖军介绍给申勇。说肖军足球踢得很好,外号“神腿”。说申勇对人很耿直,打架主要用刀,以后就是兄弟伙之类的话。说这话时,申勇憨厚地笑着拍拍自己的军用挎包,肖军看到在军挎的为人民服务的几行字的边上顶出的尖,知道那里面定是放着为申勇打架服务的刀。
肖军才从南山中学初中毕业,就知道自已考到了175分(五科),以超过十七中高中录取分数线25分的“优异”成绩,成功获得十七中高中录取通知书。
其实肖军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他这样名正言顺地进入高中,就不需要当小学校长的母亲托人找关系了。读高中对肖军来说,是一个关键。因为他知道,如果连高中都读不上,那就基本上断绝了自己的最崇高的理想的追求――参军,打仗,做一个职业军人!
差不多那个时代的学生,从男生到女生在写作文《我的理想》时,80%以上都是当解放军战士,余下的20%里,约有10%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把理想写成当科学家,再有10%里面,就是很现实的说长大了顶替父母当工人或农民!事实证明,和申勇、肖军一个学校出来的同学,往后推五年,或者大胆地再推算十年,也终于没有一个成为科学家的,连个汽修工也找不出一个。下岗的倒是不少,但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下岗这个词,也没这个事。充其量,不进国营单位就是进大集体当合同制工人。进大集体已经算是很没面子的了。
从南山中学下来的倒底还是没有和原十七中的学生打架。后来申勇和肖军还商议过此事,肖军说,那是因为南山中学原来好打架的几个好汉都因考分没上100分,在第二次录取时也没能上分数线,剃头挑子一头热,当然是打不起那场预谋中的群架的。这样也好,十七中学从校长到老师都会歇口气。往常每过两年,十七中学总会因打架死一、二个学生,算到南山中学合并十七中那一年,正好两年没死人了。十七中学从上到下,南岸区从四公里到海棠溪街道但凡有孩子这年到十七中读高中的家长们,都在开学前提醒过自家孩子,到学校千万别和不三不四的人伙在一起,那学校每两年可都是要打架死人的。
三、
开学后,来自原十七中,南山中学,四公里长江橡胶厂子弟校和110中学的学生混编成四个班。肖军分在高一二班,和小学同学汤峰分在一起。申勇在三班,和几个原在民生码头的毛子狗子在一个班里。不过申勇的心思从进入高中开始,很少放在兄弟伙身上。几个学校分来的女同学不少,报到时麻麻杂杂看不过来,这会开学了,才可以细细分辨那几个女同学乖。
高一(二)班的班主任是一个26岁的年轻男性教师,姓张名一宗。身材不高偏瘦小,清秀无肉的脸上架着一副中等圈数的眼镜,常用表情是可能在微笑的斯文状。
由于才开学,班主任除原十七中的几个学生大爷那点墨水深浅知晓外,对南山中学和110中学、长橡厂子弟中学新来的太子太妹们的学习水平,一点底也没有,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有点敬业精神,事先去查个中考分数也好有个底。于是,就以相貌取人。肖军那孬得流屎的成绩(语文除外),居然被班主任任命为数学科代表。下来后肖军对几个南山下来的同学说:“是不是张老师以这种方式来鞭策我学好数学哟”?
同学们都不以为然,说肖军不要太自做多情,就他那点停留在初中一年级上学期的数学水平,要想在高中抓起来基本上是想都不要想。肖军自己也这么认为。初三时他母亲看他小子数学实在是差得惨绝人寰,于是请同校老师在重庆市交通科学研究院工作的爱人给肖军补数学。补了不到三天,那位老师家属对肖军的母亲说:“校长,可能不是补不补的问题,你儿子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象在看天书,要补,可能要从小学补起了”。肖军母亲痛心疾首,但却知道,她那宝贝儿子看来这辈子是不可能把心思再放在学习中了。初中二年级肖军在学校班主任何胖子的课堂上,公然在天花板上掏麻雀窝,被何胖子预言将来长大了不是座牢就是在杨家山上挑炮沙石(一种沙石,碎后可以做建筑用料),搞不好还要被敲沙罐(枪毙)。后来初中班主任为了不让肖军和另两个同学几颗耗子屎打烂一锅汤,求他几爷子可以不来上课就行。于是肖军和另几颗耗子屎一起就过起了梦想中不上课的初中生活,成绩可想而知。不过肖军天生的喜欢文学,语文成绩一直到初中毕业,都算是班上前两名――另一名是后来肖军同学中唯一考取上海复旦大学的。虽然肖军抱怨怎么一到他们这一年就要实行中考,但他仍旧靠着语文、历史、政治等科目混考了175分,居然就上了中考线。于是,肖军母亲对他说,到高中后,只要不打架,不挨处分,到时候毕业时想想办法,可以保证让这小子拿到高中毕业证。
肖军想,要是象以前同院子里那几个大哥哥初中毕业就可以上山下乡就好了,到时候自己也先下乡,然后就报名参军,只要不用读书上学,肖军认为干什么都好。当然,参军最好。
开学不到一学期,班主任张宜宗就摸出了班上学生的底子,说实话,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政治、生物、历史,七科考试成绩加起来,95%以上的家伙总分都超不过250分,特别是那个看起来眉清目秀的肖军同学,数学不到10分,物理、化学加起来不到60分,全科150不到。不用多说,肖军同学很快就被打回原形。
肖军倒无所谓,对他而言,如何混过这高中二年才是关键。好在学校为了高考和保护其他好的同学学习不受影响,把高中四个班中分数上250分以上的集中到高一(一)班,名曰尖子班,把表现最差或叫最调皮的同学们分到高一(二)班,其他不调皮只是成绩差的分别分到三班和四班。肖军当然在二班。申勇为顺利分到二班,分班考试时故意乱答题,目的很顺利地就达到了。从南山中学考来的文革同学,成绩虽好,但因为在初中时和同学玩把同学的手臂折断了,同学反告他故意打人挨了处分,被列为学校危险份子而同样分到二班。让几个烂兄烂弟们感动的是,原二班班主席曾娟不知什么原因,放弃了到一班的机会,主动要求回到二班来。
“唉,都是四人帮害的啊”!肖军常把他小学四年级时才打倒的四人帮做为借口来打嘴牙祭。实话实说,他们这代人,流毒还是受了点,但不至于这么深。